第十二章
微微睁开眼睛，强光进入眼睛，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她很想举起手来挡，不知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全身乏力。大概一分钟后，她才尝试睁开眼睛。这时候，眼睛已经适应了周遭的光线。
“醒来啦？”希维亚弯着腰为苏菲雅检查，“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吗？”
苏菲雅在希维亚的协助下坐起来，靠着枕头，她开口发出沙哑的声音，“…我…没事……”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干涩的喉咙难以发出她原本的声音，经过几次清喉咙的动作后，声音还是无法复原。希维亚似乎知道她的担心和害怕，于是开口告诉她：“待会儿，你的声音就会恢复正常，不必担心。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晕倒吗？”
她默不出声，把头垂得低低的，双眼盯着盖在她身上的深蓝色被子，十指紧紧抓住被子，抓得十指的关节泛白也不肯放手。她自知理亏，良久她才开口低低说：“对不起……”
希维亚站起来，走到柜子旁取下一瓶装有紫色浓稠液体的玻璃瓶，“你没有对不起我，这是你的身体，你有责任好好照顾。我知道那时候你出自一片好意，紧张他们的伤势，想先帮他们处理伤口……”
叩阍——
木门响起了，有人在敲门，打断了她们之间的对话。
“进来吧！”
木门被人由外往内推进来，门一打开便见到脸色苍白的泰勒，一脸慌张的模样，跌跌撞撞地跑到苏菲雅的床边，跪在地上紧抓着她的手腕说：“你没事啦！真是吓死我了，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要怎么向……”
苏菲雅瞪了他一眼，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泰勒闭上嘴巴。熙哲缓缓地走近苏菲雅，他站得有点远，就在床尾的位子，眼睛没有正视苏菲雅，嘴巴微微张开：“谢谢你。”
声音很轻，可她还是听见了。
“嗯。”
玳瑁也随后进来了。他没有走近苏菲雅反而往希维亚的方向走去。
“她已经没事了。她之所以会晕倒全因为力量用罄。真是乱来的丫头，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后果……”希维亚顿了一下，眼睛却没有看苏菲雅反而望向熙哲。她的眼神很复杂，一时间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要是玳瑁拒绝接受她的治疗，到医馆去接受诊治或许苏菲雅就不会这样。所以千错万错都是玳瑁的错……”海龟自责地垂下头来。
希维亚拍怕玳瑁的背甲，放柔了眼神，安抚他：“不是你的错，医馆、也有很多病患，药师、医师们也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法兼顾。苏菲雅这孩子也是出自一片好意，只是她的治疗术还不到家，要是当时她处理的不好，不只是伤患会出事，就连她自己也有可能招到反噬，所幸你们都没事，不然我麻烦就大了。咳…你太冲动了。”
希维亚忍不住唠叨了苏菲雅行事冲动，不顾后果。她最不希望就是见到身边的人受到伤害，因为有些伤害可能会是一辈子的伤害。
玳瑁心中也很清楚，自己当时还是做错了决定，虽然医馆的治疗肯定比苏菲雅专业，医馆里还是藏着鲜为人知的黑暗。有钱有势，有能力的就可以接受到最顶级的治疗，而没钱的只能在家慢慢等待生命随着时间流逝，直到最后死神来临，迎接自己到冥界。
这种事在平民村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他也见到不少。所以不知从几时开始，他就没有再去医馆接受治疗而找希维亚。
想到这里，玳瑁不禁叹了一口气。他想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学会治疗的术法，如果可以这样，世界上就不会……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当中。
良久，希维亚才徐徐开口：“大家都累了。白灵，你带那位去他的房间休息吧。”守在长杖旁的两条小白鱼一前一后游向泰勒。跪在地上的泰勒把头埋在床单里，双手紧紧抓着苏菲雅的手腕不放。
他抬起头，眼睛迷蒙，察觉到小白鱼在身边后，渐渐松开了手。他知道不可以再继续打扰苏菲雅，还是让她休息好了。他缓缓地起身，跟随白灵离开房间。
房里的人陆续离开，当熙哲要离开的时候，希维亚叫住了他：“哲、你跟我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吓到了，站在那里愣了一下，转过身来不解地望着希维亚，门徐徐被最后一个离开房间的海龟关上。
希维亚把瓶子拿给苏菲雅后，看她喝完那瓶药后，苏菲雅便躺下，不久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她才走到熙哲的身边说：“请你跟我来。”
他们往房间的另一端走去，希维亚伸手一推，出现一个凹陷的坑，一扇不起眼的门匿藏在那堵白色的石墙后面，发出不算小的声响，可苏菲雅却没有醒来的迹象，看来希维亚的药生效了。
拱门里还蛮暗的，完全没有光线可以穿透，给人有种不太舒服的压迫感，熙哲有点不太乐意进入里面，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直到希维亚已经踏进里面叫他，他才依依不舍地迈出第一步跟随她的步伐。
这里应该是一个隧道，虽然这里没有灯光，可不会给人有一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他们踏在有点冰冷的石块阶梯上，熙哲紧紧跟在希维亚的后头，深怕自己一个人迷失在这里。两人都默不出声，只有不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很快的，一缕白光从一个洞口照射进来，想必是出口，熙哲悬着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丝踏实，他其实还蛮害怕希维亚不知要把他带到哪里。人在黑暗中难免会胡思乱想。
来到石梯的尽头，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一片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景色。
二楼的装潢与一楼的有着天壤之别，这里采用的颜色偏向淡雅，格局摆设则走低调奢华，没有压迫感之余还让人有一种很舒服慵懒的轻松写意。
按下淡金色的门把，轻轻一推，褐红色的木门往内敞开，还没走进去，就能嗅到一股清香，不是海水的味道，是另一种说不出的芳香。
一踏进房间，一大片镂空的屏风就出现在熙哲的眼前，屏风上的雕刻很精细，刻在上面的小鸟，每一根羽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栩栩如生让熙哲感叹不已。
希维亚带领熙哲走到一张乳白色的藤椅那让他坐在上面歇息，自己却没坐下，反而绕到屏风后。接着，熙哲看见他端着一些糕点前来，在离自己不远处的藤制小茶几上放下。
“吃吧，这糕点有消除疲劳的功效。”
说完，希维亚在他的身边坐下，随手抓起一片糕点，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熙哲握着糕点，盯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嘴巴里。他不是怕糕点有毒，而是在思考着希维亚把他带来这里的用意，不可能只是为了请他吃糕点那么简单。
糕点入口及化，口感绵密，感觉就像在吃着娘惹千层糕。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后，他发觉自己的疲劳竟然消失了。
她垂下琥珀色的眼睛，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慢慢开口说：“最近你还有梦见人鱼吗？”
被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吓了一跳，熙哲很本能的吐出“哈？”
幸好他已经咽下糕点，否则他很可能就这样被噎到了。
他有点反应不来希维亚的问题，偏过头，仔细思考一会后，他才发现自己最近都没有梦见人鱼，最后一次梦见那人鱼时，人鱼究竟告诉了他什么，他也不记得了。
“是啊。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熙哲不解地问道。
希维亚用那副可以看透人心的眼睛正视着他，语气平和地说道：“没什么，只是想要你注意一下罢了，毕竟梦见人鱼不是什么寻常的事。”
有点漫不经心的说道。
没有太在意这番话的意思，熙哲点点头说：“也对啦。”
“人鱼可是一种古老的生物，万物存在都有他们本身的使命，如果人类梦见人鱼，梦境里一定带着某些讯息，而我们却不一定知道当中的经过，可时间一到，躲藏在梦境里的关键就会被启动。”希维亚不知怎么就说出这番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的话。
熙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无法搭话。
“你的海之歌最近有自己复习吗？”希维亚挑起眉看着熙哲。
“当然有啦！”熙哲想也不想，脱口就回答她。他每晚临睡前，可都会复习一次海之歌。虽然歌谣里有些字比较难念，可念久以后就觉得很顺口，甚至可以当成儿歌来唱，说得上朗朗上口。
希维亚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嗯。现在我要考考你，看看你的学习成效如何。”
虽然他有点不乐意，可他还是乖乖地念出海之歌，“沙之门，滨与红粼粼波光 ，一之石鸣；卷之帘，潮与橙双双嬉戏，二之剑舞……”
一个一个犹如萤火虫的小光点慢慢浮起来，围绕着熙哲的身边，非常漂亮。
“影之村，沁与灰潇潇崛起，九之雷袭；土之沉，清与灰默默蛹变，十之逆流。”
当他念到第十句的时候，美丽的光点突然全部一下子消失了，虚幻得仿佛不曾存在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呆呆地坐在藤椅上。
“这里只是整首歌谣里的第一部分，其他的部分已经不见了，神殿里只保存到这部分所以我也只会这么多。海之歌，整首歌如果可以顺利唱完，据说可以产生出巨大的能力，应该是有人害怕了，所以不知从何时开始海之歌就不见了一大部分，只剩下第一段。”希维亚正在向熙哲解释为什么光点会消失的原因。
打了一个哈欠，熙哲有点困了，努力撑起那有点不争气的眼睑。
“这么快就累啦，海之歌很耗费精神，快回房间休息吧！”希维亚起身走到外头的露台去，扶着栏杆眺望着远方被夕阳逐渐染红的海洋。
熙哲看见希维亚打发自己回房间休息，也没有继续撑下去的念头，于是便顺着刚才来的方向，拖着自己有点沉重的步伐离开这里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海水被夕阳的余辉染成橘红色，橘红色的海水并不常见，希维亚叹了口气，回想起在回来之前的那件事。
“我该怎么做呢？海洋……”有点无奈，一想到自己的能力有限，她就有点有心无力的感觉，她想推辞可惜不能，要是她不做，还有谁会做呢？
祭司这个职业本来就不好当，要是哪一天自己可以狠下心来丢下所有的一切，那么或许自己就不会那么烦恼啦。
“咳……”
红色的海水渐渐变暗，又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分，一天也快要走到尽头，烦恼却是那么的多。
紫色的海葵伸长着触须，像在捕捉最后一丝阳光。
* * *
“早安！今天的早餐看起来很丰盛哦～”
摆满食物的桌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睡了一夜完全没有醒过的人已经饿了，走近桌子拉出椅子。
桌子上的食物虽然不是什么复杂的料理，也没有精致的摆盘装饰，可在苏菲雅的眼里却显得特别美味，抓起勺子在白色的大瓷碗中捞出绿色的海菜。
“睡了一夜，感觉好一点了吗？”希维亚关心地问起苏菲雅。
“嗯。”
海龟咬着海带布丁，含糊地说：“咱们…几时…出发？”所幸他没有喷出布丁来。
“你可以吞了再说吗？”希维亚完全不给面子海龟，“还有你们打算就这样出发？”
熙哲歪着头，狐疑地盯着希维亚，他实在不明白就这样出发会有什么问题。
“苏菲雅，你对基本的治疗术了解有多深？”希维亚用叉子叉住浅青色软绵绵的食物，有点像漫不经心地吐出这番话。
苏菲雅握着叉子，愣在那里不知要怎么接话，话说她对自己的治疗术其实没有太大的信心，那时候只是想到要先救他们，根本没有多想，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太鲁莽了，要是他们无缘无故就这样丢了性命……
想到这里，她便沉默了。
餐桌上变得有点尴尬，大家低着头默默把自己的早餐吃完。
希维亚用餐巾擦一擦自己的嘴角，“等下你吃完早餐，方便来我房间吗？我可以传授你一些正确的治疗术。”
苏菲雅愣了一下后才缓慢地点头。
“希维亚祭司可是很少会主动传授治疗术给其他人的，苏菲雅可要认真地学习哦。”玳瑁望着苏菲雅微笑着说出这番话。
因为祭司本身的个性就很冷，不太喜欢与他人有太深究的接触，基本上她不会主动干涉其他人的活动，除非……
苏菲雅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消灭完毕后，随手抓起餐巾把沾在嘴角上的食物渣子擦掉后，二话不说马上拔腿就去追已经走了有一段距离的祭司。
餐点享用完毕后，大家都散去，去做各自想要做的事情，熙哲有点无聊，独自走到神殿外，望着一片蓝色的海洋。
思绪渐渐飘远了。
他开始想家了，自己在这里待了也有好一阵子了，不知爸妈都怎么样了，会不会想自己，为他担心。
眼神失焦地盯着前方，橙白相间的小丑鱼穿梭在红色的海葵中，嬉戏着，完全没有理会蹲坐在那里发呆的熙哲。欢乐的模样与他形成强烈的对比。
一条体型特别娇小的小丑鱼游到熙哲的身边，在他的脸上磨蹭，好像在安慰他不要伤心难过，还有重新回到岸上的希望。他伸出手抚摸小丑鱼，“你知道我的烦恼？”
小丑鱼清澈的眼睛反映着他的倒影，它突然游上前来，在熙哲的脸上印上一个吻，然后它快速地游回珊瑚礁里，探出半个头，此时此刻的模样像极了一个羞答答的少女。
被小丑鱼突然亲吻的熙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捂着自己的脸颊。
第一次被鱼吻诶～
看着刚才亲吻他的小丑鱼，他笑了，这个世界本来就那么的可爱，要是有一天突然就这么消失了，他可会很不习惯。
哼着歌谣，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自己，耳边传来的歌声越来越清晰，歌谣对他而言非常熟悉，渔村里的老老少少几乎都会唱的歌谣。有这么一瞬间他误以为自己已经回到邦咯岛，爸妈张大手臂迎接自己，“欢迎你回来！”
他多希望这是真的。
依旧是一身黑衣，只是裤子换成长袍和没有蒙面罢了，泰勒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在他身边坐下，有点冰冷的石级，“你，一个人啊？”
熙哲不想回答，静静地望着前方。泰勒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他想家了，可他却没有开口说明。那遥远的…他也有，只是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露出苦涩的笑容，泰勒顺着熙哲望着的地方一看。“真是个美丽的地方，你真会选地方啊！”
慢慢地，熙哲把头转过来面向泰勒，语气僵硬地开口：“你，刚刚…在哼《小白船》吗？”
“嗯。”泰勒眺望着远处。远处有一些黑色的不明物体，浮在水面上。他不禁皱了一下眉头。他没有把自己看见的东西告诉坐在他身边的人。
一对白底黄边，有着巨大的伪眼装饰性的镶在尾巴上，蝴蝶鱼迅速地穿梭在岩石缝隙里。一只乌贼在白色有着树枝状的海柏上歇息，不知何时爬到熙哲身边栖息的寄居蟹用两只如小黑豆般的眼珠大量着他们。那是一只长有褐色斑点的寄居蟹，停在那里像在聆听着他们的故事。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着小白船，船上有棵桂花树……”熙哲唱起歌谣来，记忆就像潮水一下子涌上来，让他想起了许多东西。一些小时候，坐在渡头上与爷爷一起听故事的时光，他父亲带他出海钓鱼的美好时光。这一切仿佛就像昨日的事，历历在目。
在一旁听着歌谣的泰勒低低哼着，他已经不太记得这首歌的歌词，因此他只能哼着旋律的。
忽然间，守在他们身边的海洋生物一下子“嗦——”的一声消失不见了，打断了他们的歌谣。
熙哲立刻站起来，他也看到了远处那团黑色的阴影正往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看来有事即将发生。”泰勒处之泰然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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